第三十二章 免疫力下降
当初通过离谱法案的立法相,目前还在位,但已是七十好几的老头,久卧病床,许多繁琐事务都交由手下胡诚处理,估计若彻查背景,整个洛城立法机构将会跟川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繫,目前不宜有太大动静,因此静观其变。
此外,三权之中的司法,其目的在于维护法律,并确保法律的正常执行;而九年前的司法相事实上就是采苹三年前亡故的祖父,采绿,至于当初采苹的祖父心向何方?是否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确保了离谱法案的正确执行?抑或是一时不察?又会不会是有收受贿赂?还是根本也是奸细?大概就没有人能知道了。
……嗯,如此,私下里还要提防采苹才行。
总之,现任的司法相由三年前仕者是采苹,年仅十六岁的杨鹫接任,也有其成因。简言之,杨鹫固然能力不错,但最终众城臣决议由少主出任,一方面是眼看杨鹫世袭城主大势已定,必须多涉及城中政务,以做训练,二方面是认为两个小女孩时常绕着祖父,多少对这些工作较易上手,两人结伴胜任是最佳选择。
当然一切是杨鹫不会莫名其妙突然外嫁的前提下,儘管长少主回来,但这人已经做了这么多年山野村夫(山贼要被判刑,故城臣们心照不宣),如今虽说是回来送嫁,但究竟治理能力如何?众人採取观望态度,真是尴尬的存在……
「喀。」木门沿着轨道关上的声音。
环顾了一圈孟相府给自己準备的卧房,依然是中西合併的调调,不算太大的空间应有尽有,甚至细分三进,前厅与卧床间隔着兼具屏风功能的镂空架格,上面零星装饰着雅緻的漆工艺品,第二进的楠木罗汉床上却放着很……
聂雁歪头,最近少有地笑了一下:「那应该是欧普艺术风格……」好像是。
不过棉被这东西不管花纹如何,能暖就好,毕竟不长住,明式家俱与欧普艺术的搭配……若当初最后致力于保护文物任务的云豹们看到这景象,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……该高兴还是该难过?
注意到先前来孟府时,委託保管的药箱、行囊等物品就搁在窗边很……凡尔赛风书桌旁,桌面上还放着自己心爱的蒲葵叶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叶子又乾瘪了不少……
伸手,神情温柔地碰触细叶:「……以后还会更乾瘪吧,直到碎裂,化为尘土。」不过若我消失,你应该还会继续长在树上,跟同伴一起看海。
放下叶子的同时似乎有许多不可能放下的情绪在里面,却不敢深究。
一顿饭吃得很凝重,算是个小型会议,折腾到了午夜……身体感觉也是快要发作的时候了,看到屏风后已经备妥应该是洗澡盆的东西,热水氤氲的水气好像很舒服……管不了太多,直接栽了进去。
在水面下屏息,直到肺中氧气耗尽才探出头:「……噗哈。」如此顺带卸了妆。
……其实我真正学会用餐也是这一年的事情,一开始肚子常常不适应,将近一年的时间,每天跟云哥哥在一起吃饭,真的很幸福……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到冬粉,如果不回风城或菊城,大概很难了。
不『回去』?呵,我根本不属于那里……现在仔细看,连水中都没有自己的影子了,呵。
明明跟云哥哥在菊城的时候,每天帮哥哥梳头,都会顺便照镜子……当时模样很清晰,就像真正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一样,冰冷的镜面映照出温暖的两人,是那么的真实……现在想来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。
不知道这同盟卧底游戏还要持续多久?其实我连为什么要冒险混入内城都不明白……明明心里非常清楚,不管做什么都不再有意义,为什么身体还是拖着自己的心志去执行?实在搞不懂自己……
过去身为云豹,每次执行任务都有唯一一个信念,就是一定要活到十九岁,或者该说从十一岁云哥哥离开的那一天开始,期待再见面成了我唯一的生存目标,可如今……
「啧……这次是先头痛吗。」会不会亚光速其实早打穿我的头?或者……好像有一次是被不知道哪个敌人的老式沙漠之鹰射穿过……不太记得了。
呵,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样?
接受安装任何需要的仪器在身上、接受不同的人体实验,注射一堆奇怪的化学药剂、接受所有不合理的训练、过着只能我杀别人不许别人灭我的生活,把自己当恶鬼……
可如今……
我的人生,到底都在干什么?
「…………到底都在干什么……」
热水的温度随着夜更深沉,迅速降温……洛城冬季一如菊风二城严寒,冷风从不怠慢每位形单影只的人。
「……痛死了。」啧……虽然热水的舒缓只有一丁点效果,也好过没有,如果我一直没消失,或许可以考虑在白石山消磨时间,至少有温泉,不会这么痛。
不记得因无法控制身体的疼痛,喝了多少洗澡水……缩小的身体差点因灭顶而窒息。
房里灯油燃尽后,漆黑一片……逐渐冰冷的水刺激自己的神经,痛觉更加明显……
直到天濛濛亮,才恢复意识,听得见孟相府有早起的侍者开始劳动……原来自己没痛死。
只是身体还没变回原尺寸,挣扎想从冷水中爬出来时,才感觉到手短脚短的无奈……洛城人的两个种族,似乎都是手脚修长的类型,像杨鹏这样不到一百八的身高,跟自己一样,明明扮成女性绰绰有余却也四肢修长……回想起来,杨鹫就跟自己一样高吧。
好不容易『爬』出洗澡盆,冷空气直接侵袭肌肤,全身打了个冷颤……接着再度被痛觉吞噬,好像所有感官都只能感觉到痛似的。
躲入那件欧普风的棉被,或许是因为身体实在太冷了,因此出乎意料之外地管用,暖意稍稍趋缓了疼痛感的侵袭……準备瑟缩到恢复原状……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
可惜,又是天不从人愿。
「……喀……」木门缓缓被推开的声音。
隔着架格屏风,视线从一堆工艺品旁穿过,见到一头火燄般红髮时,聂雁真的很想抓狂骂人……为什么这人总挑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出现!?
「……果然是这样,昨晚吃饭到后半段时间,就注意到你一直冒冷汗,坚持昨天出城也有些不自然。」杨鹏见状,赶忙将门掩上,快步来到床边:「你……需要什么吗?我是说……你自己药箱里应该很多药。」
「……不用。」至少不是孟戟,就某种意义而言,那人比较难应付,可我都忘记他至少是孟戟愿意辅助的人,必须小心。
「这样吗。」注意到角落的澡盆附近一片潮湿,又看看现在似乎很勉强才能裹着棉被坐直的人:「你该不会是连滚带爬的爬出来的吧?泡到刚才?那不冷死?」
「冷死也好。」也是,都没想到。
闻言,杨鹏皱眉,英俊的脸庞出现严肃的表情:「你别老是这样说话行不行?」离开床边,找了条大浴巾:「我是不知道前一阵子你遇到了什么,但你自己说过,若要你帮忙,除非我们成为朋友……我不希望与你只能是短暂同盟。」
见床上的人没回答,但是有听着……杨鹏撇撇嘴,继续:「当然你该也看出来了,孟戟很提防你,他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,我无法不顾他的想法,可我希望未来你们两个也能坦诚交往……」蹲在床边,将柔软的浴巾盖到小鬼头上:「你居然没擦乾就窝进去?」
「……你在做什么!?」顾不得疼痛,迅速躲开,棉被拉得死紧!
「帮你擦乾,虽然我不知道病因,但我知道擦乾身体再休息,这是常识。」见到子翎全身戒备的模样,刻意装出一脸不高兴,不悦地抽起脸:「……我好歹也是个山贼头目、又是洛城的长少主,现在愿意照顾你这小鬼你就该心怀感激……哼。」
「你再靠近,我立刻灭了你。」
一脸无所谓,拿起掉落的浴巾:「你这人很不老实。」要是他有他义兄的一半该好应付些。
看到修长的手再度接近,眼神冰冷:「你有话快说,没事再接近我会直接歼灭孟府。」
「你这么虚弱,不可能。」
当暖洋洋的浴巾再度罩上头顶,头部感觉到温暖的掌心正隔着柔软的布料,传达出充满呵护与关怀的感情……好像在给自己安慰时……
『铮!』类似金属刀刃出鞘的声音。
蹲在床边的杨鹏,手定格,只看了一眼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,还有那已经延着刀锋滑落的鲜血……便继续擦拭的动作。
「你……为何不住手!?」心烦意乱,因虚弱,也因情绪激动不断喘息……
「那你又为何住手?」轻描淡写,手上动作不停……子翎若想杀我,刚刚这一下我猝不及防,当真会人头落地。
刀还架在对方脖子上,因颤抖而有些不稳……使得杨鹏又流了不少血……
「子翎,你需要放鬆。」头髮差不多乾了,手来到裹着的棉被边缘……试探的眼神,目光交对:「我的确不了解你,但我看得出来你的生活太苦,几乎要把自己逼死。」
「……」这人……手想干嘛!?
「其实那天在采苹父亲的酒吧见面时,我就发现了……我知道你不高兴,但我想你也有自己不想提的事情,所以装做不知道,拉着你喝酒、由着你发酒疯……可没想到帮助不大。」
「……」
「……放鬆点,」不行……子翎紧绷成这样,得换个方式说话:「我都这年纪了,若十七、八岁成家,也该有一、两个儿子就是现在的你这模样,就算你是女娃也是我女儿的年纪,害羞什么?」
终于有了紧绷之外的反应:「……我不是害羞。」
「你现在这么虚弱,还要强打精神拒人于千里之外,不累吗?」不管三七二十一,掀开棉被:「啧……把棉被当毛巾用,你也替孟府的侍者着想一下,弄得一地水,大冬天还要让人家晒棉被,会乾吗……」
「……抱歉。」怎么被这么一数落,好像真是我的错?
看着杨鹏细心照顾自己的举动,没有半分虚假的神情……刀悄悄地放下了。
「对不起。」
「你干嘛一直道歉?」站起身,抖抖浴巾,随意搁在一旁:「差不多了。」手摸摸自己都是血的脖子:「啧……下手真狠。」就差一点我就要被了结了,啧……
「抱歉。」神情落寞,却不知为何……身体虽然疼痛依旧,但真的放鬆了不少。
「算了,不过……」山贼式的坏笑:「你好像好多了?」
闻言,愣了愣:「……嗯。」被这么一闹,的确转移注意力了。
「你先休息吧,等好些教我那个,」左手手指划过自己的右前臂:「你的刀是藏在这里吧?」
「……那个无法教你。」
「不管,下回一定要告诉我怎么弄的,说定了!」
言罢,自顾自地掠过屏风,离去……让人摸不清他大清早摸到别人房里到底想做什么?
当杨鹏的火红髮色消失在门后时,聂雁才无力地倒回床上……
这人……我现在明白像孟戟那样精明的家伙为何愿意辅佐他了,甚至陪着一起沦为山贼。
虽然杨鹏不擅工于心计,但的确拥有领袖魅力,他能一眼看出什么人需要什么,也能看穿对方的弱点,了解世故,知道如何收买人心;如果说我跟孟戟都是会善用自己弱点,并设计他人行动的人,那杨鹏就是会保留别人的弱点,必要时对症下药,网罗人才的人……
所以九年前,黛姬夫人发现杨鹏不好掌控,才趁他还不成气候,流放他。
像刚才,他知道我需要什么,也笃定我拒绝不了。
「啧……」现在的我,大概不管是谁……只要是真实的关怀,我都没抵抗力。
怎么会退步这么多?以前身在敌营不管谁对我好,都没用……可现在状况真的很糟,我还以为远离云哥哥后,自己可以对任何人的关怀免疫,况且像杨鹏这种暂时的盟友关係,有时候比敌人更难处理,我讨厌这种关係,一开始才拒绝朔的提议。
「罢了。」此一时,彼一时,现实就是我已经无力再结交朋友,成为盟友已经是我的极限,现在蹚这浑水,我无力抽身也不知为何而持续,只是随波逐流。
横躺的视线看向搁在书桌上的蒲葵叶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在叶子映入眼帘时,疼痛感立刻舖天盖地般袭来,好像全身的细胞都被一段曾经快乐的回忆,腐蚀殆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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